锡壶烫酒
作者:苏美华
2018-01-25 16:31:43

  要问我所读诗句里最喜欢谁的,我一定不假思索地告诉你,那就是孟浩然的“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不为别的,就为自己生在农村,长在农村,有过这样的生活经验与审美体验吧。而那刻骨铭心的体验,不是诗家教我的,也不是电影蒙太奇艺术编导的,正是朴实得如锄头扁担的学生家长用锡壶烫出来的。

话还得从三十年前说起。

从赫石坡下得山来,直奔老家,被校长夫人用板车拖了行李,接到新化师范,便也年少轻狂地当起了老师。居然也有模有样得到少男少女们的欢迎。于是和他们谈理想,谈人生,谈诗词书法,谈得十平方米的居室挤爆了,新化冷江涟源的方言,也把有些老旧的黑板像犁田一样地翻耕。而学生最来劲的,当然是围拢过来看我挥毫示范,看我面批作文。有时听得悄无声息,有时又争得面红耳赤。若是自己也和他们一起,写得几篇下水作文,就像是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引发他们一阵热议,自己也就得意得有几分醉意,其实当时我是滴酒不沾的。

没想到的是当时有个学生刘诚龙,一口纯正的坪上方言,小小年纪甚是地道而顽固。若是方言调查,简直就是活化石了。这小子特别喜欢看书,很杂,作文也善用杂文体,鲁迅味十足,有的老师常批评他为什么老看到阴影而看不到阳光,他倒好,称自己正是看到了阳光才看到阴影,是以阴影写阳光而已。我年轻,特别欣赏他的书底子,点评时褒扬过几次之后,他动笔写了一篇文章——《照抄事实》,倾其才学,将学校不如人意的事和盘托出,把有的人也做了靶子,掷以投枪。我欣赏他的文章,又指出他的某些不当加以评语,交与全班讨论。哪晓得比西北风还刮得快,不到两三天,全校风闻。其时,有些领导被刺痛,非得开除学生,也要处分我。我没能力说话,自己被处分倒是无所谓,千万不能开了学生。便找年长一些的鹤鸣兄商量,还是他有办法,几下就弄通了各种关节,给个记过算是有个交代,也让这小子记住教训。

他倒好,不记教训,也不记老师的祸害,却把我当恩人、当名师,那份尊敬,只差没有供上神龛了。这还不算,特别不解的,他的父母还多次捎信盛情邀请我去他们家做客。

辞不掉也躲不掉。

1986年五一节,他快要毕业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把我连拖带拽上了公交车。先到冷江,再转乡村车去金竹山,再就只好一步一步沿着乡间小路走进他的刘家院子,好在我们一行三人(还有他的同班谢海峰)既不性急,也不孤单,一路看他们的竹篱瓦屋,一边又听田间的蛙鼓。从新邵二中绕过时,他们很是自豪地向我介绍,这是当年的大同中学。大同是新化的文化重镇,出过不少人才,现在他们村里就有一二十名教授散布全国各地。

到得铁炉冲刘家院子,不见古式的槽门,老房子或三五串联,或星罗棋布。踩着跳石一般的青石板路,经几条屋檐,便见一禾场,旁有大水井,三眼,自流,汲水,洗菜,洗衣物各有其所。几个妇女在洗菜洗衣,棒槌声,谈笑声冲向院子四壁,又脆脆地反弹回来。诚龙婶婶嫂嫂地叫了,往屋边走,屋檐下的大黄狗汪汪一声大叫,看到诚龙便摇头甩尾地跑过来,直蹭他的裤脚舔他的手。诚龙的母亲闻声,知道儿子领老师回来了,赶紧跑出来,一边亲热地招呼,一边在蓝印花布围裙上擦了擦手,带进屋,撬凳倒茶,自不必说。

诚龙自舀一瓜瓢井水,咕咚咕咚喝下,打声招呼,穿过堂屋,跑到后山喊爹去了。不一会,两爷仔热汗水流地跑了回来。好一个刘叔,中等个头,稍显瘦矮而精干,一身青布褂,脚蹬轮胎底草鞋,腰系柴刀,手拿一根竹马鞭铜头铜嘴的旱烟筒,一进屋,一把抓住我的手,摇了摇:“苏老师,总算把你请来啦!”我倒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说几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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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桂美《外婆家的门坪》    版画  

厨房里,枞毛叶子与杉木藜点了火,条子柴与劈柴越烧越旺,刘婶锅台前锅台后地转悠,乐呵呵汗涔涔的,偶尔有点柴烟熏到,便眨巴两下,或是顺手一揩,又挥着铲匙翻炒。也是早有准备吧,一炷香功夫,一鼎锅香喷喷的米饭,几个有模有样的土菜就做好了,特别是油焖土鸡和坪上毛肚搬上餐桌,馋虫都从口里爬出来,你得悄悄地强咽快流出来的涎水,好在刘叔把我早按在上座坐了。诚龙与海峰端饭端菜,穿梭一般,满满的一桌子,比我们家过年还丰盛。我心里当然清楚,刘叔家刚进温饱,平日里是无论如何舍不得打个牙祭的,看这场面,我不禁有些惶惑了。

刘叔像是看出我的不安,解释道:“农村就这个样子,又不能进馆子,自己家里一样,随便点好了,等我筛酒来。”

老家酿水酒,烫酒常用瓦罐、砂罐或是小鼎锅,热气腾腾地端来,倒进大土碗里,每人一碗酒,喝一大口,热热地下去,眼睛就不由自主地眯一下,再拿了筷子,夹个白辣椒茄子皮,或是苦瓜炒干鱼子,听老辈讲点掌故,韵味足而过瘾,若是加得一碟花生米,香喷喷的,嚼得那个味,神仙都有点站不稳的。只是我家缺少喝酒的遗传基因,不敢造次。今天这酒到底是喝还是不喝呢?

正在打算,刘叔从厨房火石上烫得酒来,拿四个大酒盅,摆好,提个锡壶,葫芦瓜似的,弧线的细细的壶嘴,一线玉泉便涌将出来,流进酒盅,待要满时,酒线愈细,酒便在盅里慢慢堆积至盅沿,戛然而止,特像是筛酒的表演,只是没看到冒一丝丝热气,颇为不解。刘叔告诉我,这是米烧酒,不同你们老家的水酒,米烧酒只要稍稍烫热,不可太烫,不然酒气全跑光了,总不能把客人的口胃当过水丘啊!

真的好想笑出来。

刘叔举杯,我们也都齐刷刷地举起,等他一声令下,刘叔只将酒盅碰将过来:“欢迎啊!苏老师,一杯淡酒,先敬你!”我还真没喝过酒,特别是这么正式喝过,也不会答谢,更不会应酬,好久才想到一句:“不敢当!”便壮着胆子喝了一小口,烧酒的味道立马在口腔里腾起一股蓝色的火焰一般,舌头上辣的感觉,烧的感觉,格外的新奇而强烈,男人天生的好奇与勇气,迫使我眼睛一眯,咕噜吞下喉去,哪晓得下面好像有股气顶住,酒气反窜,小呛了一口,差点喷将出来,生怕失态,心里极其紧张,又一个劲强咽回去,一入肠胃,全身发热,眼泪也呛了出来。还是刘婶解围,赶紧给我舀了一碗清汤:“来,先喝点汤,吃点菜,再喝就没事了。”

哪有不遵嘱之理!

果然,再喝的时候,感觉着先前的酒温和了许多,烧辣顿减,酒气在嘴里转悠,似乎有了些许的香味与甜味,我咂了几口,干脆举起杯敬了刘叔,诚龙、海峰一个劲地叫好,一个劲地怂恿:“苏老师,没事,你喝得,我们都陪你!”

真的经不得劝,更何况那么好的满满一桌子小菜呢!

脸肯定是早红了,只晓得脸上有点火辣辣的,手上也明显看到酒精过敏的红斑,自个儿都听到心在突突地响,而酒却是越喝越香,牛肚也是越嚼越起劲。平时父母亲的叮咛与读书人应有的斯文,全都抛进酒缸里去了。只吃到天昏地暗,肚皮发胀,眼冒金星而腿肚子有点发软。诚龙、海峰已然高兴得手舞足蹈了。

还是米烧酒的缘故吧,房间好像有点闷,诚龙撬了些小木凳,小竹椅,放到禾场里。我半躺在小竹椅上,星斗满天,似乎在旋转,像是元宵的鱼龙舞了。有风轻轻地吹拂,田里塘里的蛙鸣比赛似的。

不知什么时候,刘婶炒了一碟南瓜子,一盘花生米,用茶盘放在一张小茶桌上,招呼我们。刘叔呢,又摆了四个酒盅,那把锡壶又在悠悠。

(编辑:杨铭  责编:晁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