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火车
作者:阎逸
2018-03-09 16:59:46

火车仿佛时光的慢意象,在纸上隐藏了那些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如果一个人从诗里回头,就会突然坠入充满了节奏感的过往。但是,如果以写作的眼光去看,火车巨大的惯性似乎更适合被用来设置悬念,在离小说一米远或离散文三米远的地方,它是否能及时吻到缪斯那凉凉的鼻尖?

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曾经这样写道:“一辆火车头呜呜地鸣叫着,活塞冒出的蒸汽弥漫在本章的开头,一团烟雾遮盖了第一段的一部分。”所以,你看,在已经逝去和正在逝去的风景深处,那沿着冰冷的铁轨缓缓驶过的老式的蒸汽机头,注定浑身要充满怀旧的气氛才能开始这次奇怪的旅行——就像一个老人走在青年路上,突然发现了某种格格不入,某种不合时宜,那些迎面匆匆赶来的男主角女主角,不知不觉就流露出了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古老敌意。

坐火车最大的感触,是你会在不经意中发现时间和空间的迅速演变,去年经过这里时还是个巨大的垃圾场,连清理的迹象都没有,今年再来,一幢幢高楼已经立起来了,远处阴影似的山脉需要绕过它才能看到,如果是在夜里,那些窗子里的灯光眨了眨眼睛,就把你看过去了。就像对于火车,你不仅仅是过客,更是个失踪者,它一直记不清你的音容笑貌,就把你安置在别人身上。人生的奇特之处在于,许多事情看起来无法回避,许多看起来无法回避的事情永远都似曾相识,有时,它们从记忆的缝隙滑出去,变成了遗忘;有时又从现实的大门挤过来,暗示你生活的变化多端。比如,你错把某人认成了某某人,却又忽然发现不是,一张笑脸收回来不是,挂在那里也不是,当真尴尬到了极点。多半还是某某人,看见了你却假装没看见,形同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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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小华作品《赶火车》,155×450cm,1982年创作

我忘了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坐火车旅行的。说是旅行,实际只是喜欢到处走走,我总觉得我是被远方抛弃的人,所以一直想追上它,想看个究竟,而一旦到了目的地,却又发现故乡成为了另一个远方。远方除了遥远真的一无所有吗?我看未必。相对于喧嚣的白天,我更喜欢从夜晚出发,在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中,我能感觉到大地正在懒洋洋伸展着四肢,世界半睡半醒地晃动,或者夜色用一匹黑丝绸紧紧裹住了时间的身躯;我甚至觉得火车更像是一个人对着远方奔跑,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我想我看见了它的双脚。

火车穿过城市,两边的景物一闪而过,仿佛你是用风的速读法在读一本书,这一页还没看仔细,马上就到了下一页,你甚至还没有听清书中的钢琴正在弹什么曲调,那些遥远的人已经在结尾处赤膊到来。一座城市有火车穿过,便多了些相聚和告别,烟火的气息也浓了些。我总觉得应该有这样一列火车,上面有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有我喜欢的人和不喜欢的人,我尊敬的人和不屑的人,有我忘记也将我忘记的人,有那些从陌生到熟悉的人,也有从熟悉到陌生的人,还有那些最具个性的人和毫无个性的人,他们都在自己的车厢里,有时一抬眼,就会看见他们在过道里交叉走动,有时敲敲门就进来了,和你互换角色,穿你穿的衣服,说你说的话。

如果真有一列这样的火车,所有的距离都消失了,我想,我们都会因此而如释重负——不必被回忆与想象所支配,不必在昼夜交替之间,有惦念,有憎恨,在遗忘之海里打捞着真实的光影,满脸倦意,困难重重。

而火车在韩国导演李沧东的电影里是可以倒退着驶入过去的。那部电影的名字叫《薄荷糖》,听上去很清凉,从头到尾看下来却充满了人生的愁苦,有种替人担忧,代人疼痛的感觉,男主角的呐喊声似乎至今还在耳边回荡。电影里的人没有归宿,看电影的人也不一定会有。来到电影院的人并不都是为了看电影,有的人百无聊赖,有的人无处可去,有的人仅仅只是为了找一个位置,静静地坐在那儿,银幕上人来人往,内心深处的孤独却在加倍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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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伟利作品《唤醒乡愁》,30×30cm,创作于2014年

火车摇晃着。

火车头从镜头里开出去,只剩下,一节节的车厢在那里摇晃着。

桂纶镁每天下班都坐在晃晃悠悠的车厢里回家,火车无论怎么开,《白日焰火》都将在楼顶绽放,而2014年的荣荣洗衣店是可疑的,我每次路过,都想知道门前的那棵树下是否真的埋着一个人的骨灰?今天我代替你再看一次,那里堆满了破旧的汽车轮胎和月亮,那个冬天依旧下了很大的一场雪。

这关于火车的电影书信集,总会有人错过它,总会有人用霜雪去刷寂静的条形码。我还没有来得及写下隐蔽在睡眠中的秘密花园,就像《剃刀边缘》里的哈尔滨,仅仅只能作为一座虚构的城市而存在。

而小说里的火车呢?在阳光下,在月光下,你都会惊异地望着书页,感到那种不祥的寂静与危险遥遥呼应着,火车上的人已经离开很久,或者早已不被允许离去,或者根本不存在允不允许的问题,是已经无法离去。你隔着车窗玻璃,看见他们在吃早餐或者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出神。他们抬起头也看见你了,同样吓了一跳,以为看见了自己。你们互为读者,不得不为各自的处境担忧,火车带来的坏天气并不仅仅只适合梦境。

在俄罗斯作家维克多·佩列文那里,一列名叫“黄色箭头”的火车,不知从何方开来,也不知向何方驶去,火车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永远也停不下来。人们在车上做各种事情:交谈,读书,做生意,赌博,卖淫,举行葬礼。偶尔也串串门,看看戏。成年累月,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是乘客,他们从不考虑关于火车的问题,而知道的人,要么被扔出窗外,要么跳车摔死。火车上还分出各种等级,除软卧、硬卧和硬座外,还有豪华包厢和监狱车厢。据一封密信称,“黄色箭头”是开往“断桥”的。但“断桥”到底在何处?也许将作者倒计时的章节正过来读,从0读到12,就会发现我们早已在那里。

或许,佩列文想告诉我们的是,如果你的生活是一列盲目的火车,请尝试着逃离它,至少,可以暂时下车去听听滚滚车轮之外的声音,听听未来的声音,和附近青草的声音。

(编辑:杨铭  责编:晁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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