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闷子
  来源:黑龙江日报客户端  作者:韩文莲
2019-01-03 15:56:07


demo.jpg带着手闷子去冬捕。


早期东北的冬天,嘎巴嘎巴冷。有时手指头冻得跟猫咬似的,青一块紫一块的。

一煞冷,做棉手闷子,是老屯的女人心里念着的一件大事。从箱柜里翻出零头碎布,东拼点西凑点,管它新旧呢,抗磨就行。女人们左邻右舍地寻找纸样儿,又打听时兴了啥式的。然后,或在自家炕上,或到一个宽敞的人家,手缝针纳开做了。这股风,像南大壕开春刮的暖风,在老屯的冬天,总要穿梭一阵。

手闷子的样式,在偏手心的内侧剜个洞,嵌上个好看的大手指头。这种手闷子,干点啥灵便。只是不戴了,往炕上一扔,大手指头支楞着,像要啄人似的。后来,不知谁淘弄来一种式样,手心一面的布,裁的比手背的一面窄小。两片布中间,再夹一小片,侧镶个大手指头,长长的,有点像衣服插肩袖子的做法。这种手闷子舒服,兴了好几年。再后来,也有在大手指头处挖出个长圆的形状,综合了这两种做法。这种大手指头,像站杆上甩出的苞米棒儿,也挺好的。

手闷子总是五颜六色的,家里有啥布头,比划一下差不多就行。手指头跟手背手心不一样色,手背跟手心也不一样色。若是两只手闷子的四片布,都一样,不好凑。要是用不小的一块囫囵布,哪舍得呢。至于手闷子里的瓤子,多是棉花的,个别也有絮点羊毛兔毛啥的。

做好了两只手闷子,用一根带子连着,这样就不至于东丢一只西丢一只的。要是把一副手闷子都丢了,那可就得挨顿胖揍了。

出门的时候,戴上在炕上烙得热乎乎的手闷子。打爬犁,捡粪,踢毽子,抽冰尜……咋玩也不冻手了。好看的花格或滚了毛边的手闷子,像从孩子们身上开朵花,在风里雪里跳跃着。

戴着手闷子玩雪不过瘾,就光了手,跑着跳着,把手闷子放哪也忘了。等冻手了,怎么也找不到。有路过的一脚踩下去软绵绵的,扒拉扒拉是手闷子。拿回家,女人们一看,认出这手闷子是哪家孩子的。于是隔着墙头喊着,你家老三的手闷子在这儿呢。淘气包子们在雪堆里骨碌,手闷子一会儿就成了冰板。天黑了回家,不敢吱声。悄悄铺在身底下,火炕烙、身子暖,不整干了露馅了准挨收拾。那一次上了老榆树,咯哧一声手闷子刮了口子,想瞒也瞒不住,只有等着挨巴掌了。大雪纷飞的清晨,大人们起来抱柴禾刷锅准备做饭。锅台上或灶坑边,一副手闷子正烘得热乎乎的。

我戴过的一副手闷子,是碎花和格子拼接的。抹斜儿的巴掌,内侧斜安着蓝手指头。厚厚的新棉花,暄腾腾的。这副手闷子,戴了两三年,手心补了补丁,手指头磨坏了用针线缝过。直到手闷子装不住小手了,才不戴了。

有一年刚入冬,我的手闷子丢了一只。母亲吵了两顿,还是从柜里拿出针线笸箩,翻出一个新布头卷儿,挑了黄红格子线呢做面,北京蓝的咔叽布做底,用紫花白点的条绒做大手指头。真是把几十年攒下的最好看的碎布都用上了。活里活面的套面。又用旧兰花旗做衬里,絮了棉花,一针一线纳匀。手闷子做好了,拆了一个旧上衣贴边,缝上长长的带子。母亲说:“挂脖子上,看还丢不。”

戴起来,垂到衣襟儿下,站在屋地上美滋滋的。母亲抬眼瞥见墙上挂的一小块兔皮儿,剪个边,缝在手背和手脖上,好看又挡风。这副手闷子,后来让我给了晓萍。那时,中学宿舍是通铺,一间屋子,南北大炕,我跟晓萍挨着。晓萍冻了的手,肿得跟麸子面儿馒头,紫的白的泡渗着水。我把手闷子送给了她。她走后,我见到本子的最后一页上,她画的两个女孩,每人手上都戴着胖墩墩的手闷子,一根细带儿波浪似的连着手闷子,下面写了“好同学”三个字。后来,晓萍托人给我捎来一副新手闷子,针脚细密,暄乎乎的。每到飘雪季节,常想起她在日头西坠的傍晚,或是月牙儿升起的冬夜,哄着小妹睡了之后,她做针线的样子。儿时的手闷子,也温暖着我的记忆。


编辑:毕诗春   责编:晁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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