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抖的手
作者:赵仁庆
2018-05-11 14:36:02

讲四件真事,关于手的。

恋爱时节,热心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女孩,她容貌出众,怎么看怎么顺眼,工作也好,炙手可热的行业。见了一面,还谈得拢,就领她去了我刚拿到钥匙准备用来结婚用的楼房里看看。

房子不大,女孩不怎么感兴趣,态度冷冷淡淡。对此,我实在心虚气短,父母能提供的硬件就这些,而我尚不具备挺门立户的能力。眼下,许诺什么未来的话都是扯淡,特别不情愿,就闷声不响地送她回家。

在她家楼下,她指着家里的窗子说,我家房子的面积几乎是你那房子的二倍呢。这句可能她并不在意或者很在意的话,我一直记到现在。相形见绌,我就不再奢望什么了。果然,我们都没有提出再约会。

之后的十多天里,我心神不定,坐卧不宁。直到有天傍晚,寻呼机里突然收到一条“请回话”的留言,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敏感地以为是那个女孩找我。

那个年代,还用不起手机,公用电话也不多,磁卡电话更不好找,当时,我又正在一个电脑培训班听课,匆忙忙出了教室,花了十多分钟时间才找到一部磁卡电话机。操起话筒,感觉呼吸急促,手臂发抖,也不知怎么了,脑子转数跟不上趟,区区七个数字,竟几遍都按错,电话就接不通。

我以为是话机有毛病,又跑了一段路,找到一家公用电话亭重新拨打那个号码,可是,手仍然颤抖得厉害,捏不成个儿。最后,还是老板戴着花镜帮我拨通了电话,结果,电话是接通了,已经没人接听。而第二天,我竟把寻呼机弄丢了,着急上火之际,就把这件“请回话”的事忘了。

是不是她找我呢?是不是她要和我说什么?直到如今,我一直不知道答案。没出息归没出息,可那次刻骨铭心的鬼使神差,常常凶残乖张地闯进我的记忆,搅乱肝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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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手》     版画    埃舍尔

第二次手颤抖,是和女儿翘楚见第一面。

新生儿的模样大都很丑,干巴巴的像九十岁的老头,和储了一冬的泥土豆有一比。可是,这个闭着眼睛嗜睡、眼角挤满眼屎的小肉团是我的骨肉呵,她那可怜、脆弱、柔软、神秘的样子,怎个不令人揪心。试探着把女儿的襁褓抱起,手便开始抖动,为了稳定重心,将她贴向胸口,紧紧地贴着,埋下头去闻她身上的味道、温度、鼻息……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妻子劝我放下,说我的姿势不对,怕闪了腰。放下女儿,手掌扶住床沿儿,铁架的婴儿床竟跟着微微晃动起来……

那年,三十岁了,对现状有颇多想法,就加入了公考大军,千军万马独木桥了一回。回想起来,就怪太把考试当回事,觉得能否青云扶摇,将一朝定乾坤,所以从复习到上考场,都“事事儿”的,神经兮兮。

行测考得感觉平平常常,就暗下决心使出吃奶劲把申论考出个高分来。字,好好写着,题目,好好起着,观点,明朗些,口吻,公务员些,等等,在心里默念叮嘱了一万多遍。毕竟写了几年机关公文,又模拟了十多篇真题、习作,铁杵接近磨成筷子了,就以拿稳的情绪按部就班地写起来。

不想,时间没控制好,还剩二十分钟时,竟然还有六七百字没写。没办法,抢着写吧,心里急不说,手也急了,笔走龙蛇、运斤成风这些词是形容书法家的,可也适合描述斯时我的状态。

最后五分钟了,握笔的右手已经哆嗦得不能写字,尚有最后一段扣题综述未写,管不了那么多,左手按住右手手腕,“悬腕”奔突,更没工夫措词,照着上一段猛抄,勉强抄下来三行字,画上句号,瞄一眼,已经是类乎怀素张旭的狂草矣。

这时,监考老师正好收卷到我身边,一把将卷子拽走了。

出了考场,掏出烟,手还在哆嗦,点了半天火,也没对准烟头。把痛苦的经历告诉给考友,他们埋怨:你是真不懂还是犯糊涂啊?明明就是一场书法考试。书法没练透,考什么啊?没有实践,没有切身体会,就没有发言权,真真是捣不碎挤不扁吹不化的血的教训呐。

所谓红尘之人,没有不受制于人的,就免不了要做些违背心意的事。那年,去给领导送“礼”,手着实又颤抖了一回。踮着脚尖跟人家说话,脸红透,头发炸,心暴跳,魂出窍,感觉手指就如粪叉子,冰冰凉,硬梆梆,一点做人的尊严也不顾不上了……

领导不是那种干部,过了几天,把“礼”退了回来,事情也给办了,到现在,我能不担心生计问题,而行走山水之间,纵情文字笔墨,得亏了他那笔潇洒流畅的签名。所以,我打心眼里感激他,从他退下来那年起,每到春节都会去他家送点普通的年货,嘘寒问暖,表示深深的敬意和持久的感谢。

有一回,把话唠开了,他戏说,感觉出那时你手抖得厉害,就断定你不是当官的材料。我说,可不嘛,动不动就激动的心颤抖的手,说的不就是我们这种没前途没胆量没能耐的人嘛。

真正的好家伙应该是,大事于前而气不喘手不颤,脚底不打滑,头上不冒汗,两眼一抹黑,管你谁是谁。

(编辑:杨铭  责编:晁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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