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纪事|周三下午的京剧
  来源:黑龙江日报客户端  作者:徐亚娟
2020-07-30 15:19:31


每周三13点整,一楼多功能厅京剧锣鼓声准时响起,声震整栋办公楼。

2019年最后一个工作日下午,我们是坐在办公室里伴着一场京剧盛宴度过的。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晰,是因为2020年元旦是周三,老年大学京剧团把学期末汇报演出和新年汇演合成一场隆重的大戏,放在了年终岁末这个日子。演出的第二天,我们开始了三天的元旦假期,京剧团开始了两个月的寒假。
在这座偏远的北方城市,在这样半军事化管理的企业,在一群退离休人员中间,到底有多少人喜欢京剧,这还真不好说。至少,我生活圈子几乎很少有人把京剧作为业余爱好来谈论,要说能有板有眼吹拉弹唱炉火纯青的京剧票友更是从来没有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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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戏票》  版画   90×140cm    杨振和、马忠贤

第一次在办公室里听到楼下传出来京剧唱腔,令我大为震惊。后来才听说是单位老年大学京剧团正式成立,每周三13点到16点排练演出。这是单位一项常规工作,并没有谁去关注这个信息。
起初,每周三下午,我们就会听到《智斗》或者《打虎上山》这些耳熟能详的曲目。后来便开始听到一些叫不出来名字的完整大戏,有时候唱腔特别沉重,有时候又是悲悲戚戚一整个下午。最初开始的一两个月,我们都体会到了无端被打扰的烦恼,几乎无法安心工作。这些京剧大腕唱得实在太卖力了,以至于三楼办公的我们关了窗户,也还是有声音传过来,那唱腔的力度足以穿透楼板。虽然我们都不懂京剧,还是会不自觉被京剧华丽而又隆重的唱腔吸引了注意力,越是听不懂越是努力想听清楚到底在唱什么。他们中间一定有一位老人气力有些问题,以至于声音吊高了很久才能完全升上去,让人总有一种等另一只鞋子落地般紧张胸闷的感觉。
似乎也没有多长时间,我就开始期待每周三的京剧了。某个午睡醒来的瞬间,因为听到一段如痴如醉的《贵妃醉酒》,我从办公室跑到多功能厅,一位年近八十岁胖胖的老太太穿着一件红色大牡丹花连衣裙,周围是几位和他年纪相仿的老人家在摇头晃脑拉着胡琴敲着锣鼓,那几样乐器看起来饱经风霜备受冷落,不辨颜色的外表并不比几位老人家年轻多少。无一例外的是,老人家和他们的乐器传递出来的都是真挚多情令人感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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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人生》   版画    金尘

每周三下午的开场锣鼓还是很野蛮粗糙,没有一点准备,骤然开始,这应该就是京剧的风格。不知道他们到底是程派还是梅派,甚至分不清到底唱得好还是不好,几个老人家的唱腔也说不上有什么功底,隔着几层楼能感受到的是全身心的投入和热爱。我再也不会跑到多功能厅去观摩那些京剧大腕,也不再质疑这音调到底来自七十岁还是八十岁。我惊异自己每周三准时期待京剧开场会心一笑的好心情,我甚至增长了戏台下看书的定力,唱腔婉转飘荡在耳边,我心不乱手不忙地书写我的数字。工作忙起来的时候,甚至忘了这声音的存在,再抬头时又会忙着去倾听这声音。
不知不觉间,在这个办公室工作了十年,周三下午的京剧风雨无阻地听了十年。野性的锣鼓声令周三下午办公室里的散漫时光变得抑扬顿挫跌宕起伏,如果遇到一部大戏,这下午时光必然是幸福饱满的。这样的日子无端令人期待,有时候我就会猜,他们上周唱的是《铡美案》,不知道下周会不会唱《空城计》。更难能可贵的是,一向没有什么艺术细胞的我在工作之余居然开始哼唱几句京剧,最初是“苏三离了洪洞县”,后来就是“劝千岁杀字休出口”。
这十年来,唱京剧的几位老同志身体状况似乎也还稳定,和其他活动项目人员频频更迭不同,这里很少出现新声音。他们就像在放唱片一样,每周都准时准点几部大戏循环往复,几乎从不间断。我相信,喜欢唱京剧的他们,每个人背后一定都有个好故事,也许是艺术世家的传承,也许是师友的熏陶,也许是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踏上舞台的遗憾。人生至此,这样的故事已经不重要了,平淡的晚年生活中,京剧能让他们如此忘我,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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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画人生》    漆画    180×170cm     林宜耕、李涛

每个人生活中都该找到那么一件事,值得你全身心热爱投入并且坚持下去。一生中留给舞台的时间是有限的,更多的戏是唱给自己的,至于是不是字正腔圆,是不是配饰华丽,似乎都没有那么重要。
这十年,我真心为自己在周三下午偶遇了京剧感到庆幸。我给与一份相遇以最大程度的善待与包容,尊重和理解,我本是一个听着东北二人转长大的女子,在我眼里,京剧高居庙堂,让我无端自卑,让我没有办法敞开心扉大胆地去喜欢。偶然的机缘,我在一个又近又远的距离里,悄悄地试探,翘着脚欣赏叫好甚至唱和,在我情感里,体会的是原始的本色的没有任何附庸风雅的纯粹喜欢。对于真正的艺术来说,我遇到的京剧未免庸常,对我来说,他们烟熏火燎的生活气息本就是我能读懂的最好的艺术。
2020年岁半已过,我很想念周三下午的京剧。安静的午后,某个忙碌的瞬间抬起头望着窗外,下周三,会不会有锣鼓声响起?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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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亚娟,黑龙江省作协会员,中国铁路作协会员,有散文、报告文学、散文诗等作品发表在《北方文学》《中国铁路文艺》等报刊。

杨铭|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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