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相聚,等一次离别
作者:崔明秋
2018-01-05 20:0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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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静梅版画作品《洁白的雪花飘过童年》


早晨看天气预报,今天的最高气温是零下七度。去早市买菜,戴着很厚的手套,手指被冻得发麻。吃过早饭,我问母亲,天气这么冷,还去不去看她的同学。母亲说,刚刚大冷,有点受不了,没事,还是去吧!这些天来,母亲一直都在念叨着去看她的这个男同学。这个同学是她在农村老家读小学时的同学,也是亲戚,因为老辈人都不在了,所以也说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的亲戚了。他们小学毕业后五十几年了就从来没有见过面。前些日子,母亲同学聚会,大家说起哪个同学去世了哪个同学病重了,就提到这个男同学,他患了脑梗,半身不遂,言语不清,恰好也和母亲住在同一座城市,于是,母亲就找到了他的电话号码,一直惦记着去看看他。

母亲没事的时候,总是喜欢和我们说说她小时候的故事。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事情,母亲记得清清楚楚,她就读的乡村小学在村南头,校舍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她的老师是一个大眼睛的姑娘,很漂亮,后来嫁给了一个军人,到外地去了。她的同学们都叫什么名字,谁最调皮,谁最老实,谁总是挨老师的批评,谁曾经挨过老师的教鞭,谁还留在那个小村庄里,谁多年来杳无音讯……母亲说起这些的时候,表情平静,语调低沉,她在回忆中寻找那一个个镌刻在童年里的名字,那些名字如花瓣般,带着遥远的芬芳,花瓣上露珠闪烁,仿佛从来就没有枯萎过……

如今,有着这些名字的人都已是接近古稀之年的老人了,他们在各自的命运中沉浮,经历着各种悲欢离散,再相见,伛偻的背上布满岁月的沉重,浑浊的眼里是数不尽的沧桑,额角的皱纹里是一世的操劳和辛酸。母亲说,她不敢轻易相认,童年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多年来,好像已深埋童年的往事,而在相见的那一刻,却发现,自己一直都在惦念着他们,盼望着他们,在梦里寻找着他们。是呀,“暮年一晤非容易,应作生离死别看。”可以相聚的人,还可以握手,还可以拥抱,还可以留一张合影,而不能相聚的人,只能独自回忆,独自想念,独自伤心。而这一次的相聚之后,谁又能知晓下一次的相聚在何时,下一次的相聚又会有谁永远地缺席呢?在那个贫瘠的年代,在那个贫瘠的小村庄,他们相伴走过童年,半个多世纪的时光过去了,他们的心中依旧是那样纯真,没有世俗的功利心,不用财富去衡量一个人的成功,只要相聚了,就是最大的幸福,半个多世纪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电话联系之后,知道了具体的地址,但母亲不熟悉路线,自己找不着。我带着母亲去公交站点,冷风呼啸,吹到脸上像细细的利刃一样,很疼。我们很顺利就找到那个同学居住的小区,他们住在这个城市的北部,是我曾经工作多年的地方,很熟悉。下了公交车,母亲还在一家小超市买了水果。电梯在十三楼停下,门开了,一个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那里,看见我们,满脸笑意,她是母亲同学的妻子,很热情地说:“快来,快进屋!”一扇敞开着的防盗门仿佛在拍着手迎接我们,走进去,那个坐在沙发上的老人却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他费力地站起来,想要举起手,却已不可能。他颤巍巍地站着,紧紧地盯着母亲看,嘴唇蠕动,却不知所云。室内阳光充足,明亮,窗前的花盆里种着芹菜,绿油油的,点缀着萧索的冬日,电视开着,音量很小。母亲赶紧让她的同学坐下,说别激动。这相隔了半个多世纪的相见应该是欣喜的,但病弱的老人已承担不了这样的欣喜。母亲走过去,握了握他的手,我的眼前突然就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那是生机勃勃的五月,一群衣衫破旧的小学生踏着初升的晨光走进树影掩映中的小学校,他们嬉笑,他们搂脖抱腰,有的男同学还故意冲女同学做鬼脸,女同学狠狠地瞪男同学一眼,他们背着缝着补丁的书包,书包晃来晃去,听得见里面铅笔盒的响声。钟声敲响,漂亮的女老师翩翩走进教室,举起一根树枝做的教鞭,指着黑板上的生字,孩子们清脆的朗读声回荡在五月青绿的胸膛,童年就是一只飞翔的快乐的小鸟。我的母亲扎着两条小辫子,坐在前排的座位,看着老师的大眼睛,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向往。而那些淘气的男孩子一定会坐在教室的后面,扬起脖子,背着手,一边偷偷地瞟着教室外面树上的鸟窝,一边大声地朗读着,老师的大眼睛严厉地看着他们,他们不敢把手从后边拿出来。

三个老人面对面坐着,母亲病弱的同学一直都在努力地张嘴,他说什么,母亲听不懂,他的妻子就给解释。多年前的旧事旧人从他的心底里流出来,他虽有病在身,但他没有失去童年的记忆,也许这金色的记忆一直陪伴着他,让他在内心获得力量和安慰。失去了记忆的生活是不可想象的,唯有记忆让一切可以重新来过。他模糊的言辞里充满鲜活的身影,他虽缺席每一次的聚会,但他也知道一些人的近况。还有一些他不曾见到的人,当年在小村庄里生活过的人,他向母亲打听,他打听母亲的兄弟姐妹,他询问母亲后来在哪里上班,他紧紧攥着的右手里是无法诉说的思念和无奈。母亲一直都在克制着,旧事旧人终是令人伤感的,暮年相见,有多少感慨和悲伤是难以表达的呀!

人,必是要在活过了大把大把的时光之后,才会懂得有多少东西是注定要失去的。童年时的伙伴,那些就仿佛发生在昨天的趣事,一切已被岁月改写,一切已如谎言般撕碎了理想。只剩无尽的寥落,可以数得清的日出和日落。

说到现在的生活状况,他的妻子告诉我们,他们十多年前就随儿子来到了城里,农村的地都包出去了。刚刚到城里,住在楼房里,有点不适应。在农村生活了大半辈子,无拘无束,又有亲戚邻居串门唠嗑,在城里,对门都不认识,天天闷在屋子里。但是毕竟年纪大了,儿子很孝顺,不让再回去了。现在儿子儿媳和他们住在一起,照顾他们,很省心,也很满足。老太太很随和,很亲切,脸上总是笑意盈盈的。我看着这三个老人,母亲和她的同学全然没有五十几年没有见过面的拘谨,而母亲和他的妻子更是没有一点的陌生,他们是那样的真诚,白发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一生的辛苦。他们对于生活没有奢求,没有怨言,老迈的身影还是那么纯真,充满着深厚的情谊。而这也许恰恰是作为下一代人的我们身上最缺乏的。

每个时代的人都有每个时代独特的记忆,时代也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独特的印迹,无论经历多少变迁都不会消失。他们出生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经历了贫困的童年、劳累的青年和中年,应该说时代把很多的不公都强加在他们身上,但他们并没有气馁,不管是生活在农村还是走进城里,都尽心地去耕耘,在各自斑驳的命运里从不言说痛苦,从不懂得索取。也许赞美是多余的,他们是我们的父亲和母亲,他们的坚忍和挚诚是与生俱来的,是组成他们生命的一部分。

一个小时之后,母亲起身告辞。他们挽留我们,让我们留下来吃午饭。但是,这相见不能持续得时间太长,病弱的同学需要休息,不能再给他的妻子添麻烦。他依旧吃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带着一种渴求看着就要离开的母亲。他无法表达,他表情僵硬,隐隐的哭腔从喉咙里渗出。母亲走到他身边,安慰他,说过几天还来,下次来她自己就能找到了。不知为什么,每次遇到这样的情景,我的心里都特别的难过,我甚至更想要哭泣。这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慢慢地不断地流进我的内心的一种惆怅。离别本是平常事,匆匆一生也许就只是等一次相聚,等一次离别……

(编辑:杨铭  责编:晁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