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江的城市和我们
作者:宋烈毅
2018-06-19 15:47:59

我所居住的这个城市有很多湖泊,但并不是所有的湖泊都是通江的,只有通江的湖泊才让我们对它敬佩。通江的湖泊里的水一般都是活的,因为它和大江相通,有较强的自洁功能。除此之外,一个通江的湖泊往往让人觉得它沾上了大江的气势和魂魄。我给我的那些从外地赶来聚会的朋友介绍这些湖泊时,总是不自觉地将它们分为两类:通江的和不通江的。通江的湖泊不仅水是活的,里面的鱼也很好吃,味道鲜美,这自然不必多说。

我要说的是,当我一个人在房间里默吟起“长河落日圆”这句诗时,我想到的是我的房间也是和大江相通的,当我把座便器里的水拉响的时候,我想到的是在这一瞬间我蜗居在房间里的生活和大江的辽阔景象发生了联系。我们这里的下水道也是和大江相通的,这个要认真地说。我小时候最为恐惧的事之一是:在暴雨中我的一个小学同学被雨水冲进了下水道里,据说当时人们甚至找到了江边。就像一个连通器,当江水上涨时,通江的内陆湖也一齐跟着上涨,为了调节湖泊的水位,人们不得不建造了一些水闸,这相当于在巨大的连通器里安装了水塞。

我每日必饮的水叫自来水,它是自来水厂从大江里抽取上来的,再经过净化处理加压后输送到了千家万户。我去过江边的那个采水点,看见一些粗圆的管道深入到浑黄的江水里面,而从采水点往西走不远就是排污口,那是我们每日排放的生活污水奔流到大江之处,从外观上看,它是大江堤坡上的一个豁口,非常像大地上的一道伤口,久不愈合。我知道这城市的秘密已久了,我知道我们这一进一出每日都在进行,只要我们生活不息这一进一出就不会歇止。我们信任这条大江,仿佛它是我们永远不会愤怒、对我们一味迁就的父母。

我们每日必饮自来水,从这一点上来讲说我们的房间和大江相通一点儿也不过分。连通了我们居所和大江的是管道,自来水管和下水道。在停水的日子里,我打开水龙头,里面总是发出异常空洞的啸鸣之音,仿佛来自大江的叹息。我对管道之敏感仿佛与生俱来矣。在冬天的公共浴室,我总是能一边用热毛巾擦着身体一边听着头顶上供暖管道里传来隔壁女浴室里的嘈杂人声,这不能称之为窃听。这姑且可视为老城旧时澡堂之闲趣。

自古以来,人们熟知大江和城市连通的妙处,以至于在战争中发挥重要作用。元末守将余阙组织军民围绕安庆古城开挖了三条长壕,壕沟挖成竣工之后便将浩荡江水引进,当作阻敌之天险,凭借城墙之高、壕沟之深阻挡了起义的红巾军,从而苦苦坚守了古城七年。而近代发生的太平天国安庆保卫战中,据说率领湘军的曾国藩也曾命部下在古城周围挖了两道既深又宽的壕沟,以此抵挡太平天国将士义无反顾的进攻。在那场旷世惨绝的壕沟之战中,江水是否也曾仿佛凶猛的散兵游勇,呼之即来,逞凶作恶,已经不得而知。而壕沟之被埋也已久矣,文史学者们考据和发掘壕沟——这失踪的连通器中的一截——尚无定论,我只知幼时家边的一个叫清水濠的水库似为当时湘军的壕沟之一,只是它在我幼时即已成为一潭死水,无人知晓它曾经和大江相通时的嚣张气势,况且现在它已几近被垃圾全部填埋,成为一个隐形的连通器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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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居住的风景2》    版画    周仲铭

与连通相反的是切分和阻塞。我们这里的湖原先大的、烟波浩渺的现已都被切分成了一些小块,比如菱湖,在太平天国安庆保卫战中发挥着重要的水上交通军事作用,英王陈玉成曾通过它和被困城中的将士取得沟通,打破湘军壕沟的围困,直接将大量军粮通过水路从古城东北郊运输到了城墙根下。你想想看,这个湖当时有多大。但现在它早已被切成了几小块,分别被我们命名为菱湖、莲湖、东湖和西小湖,原先湖中的一条圩埂扩建成了一条水泥大马路,叫湖心路。在这些湖的周围,广场建起来了,人们在广场周围填了又挖,弄了一个人工湖,并且还像模像样地种上了一些野生的水生植物。我在一个夏日傍晚发现的水蜡烛结了很多棒状的花果,它们就像在水边点燃了一炷香,但很显然,它们不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它们是从别处移植过来的,它们被栽植得颇有些园林的意趣,就像玻璃房里的植物。那些土生土长的业已消失了,但我在那个夏日傍晚感觉到有一丝野生植物的魂气犹存,它们是从翻了又埋、埋了又翻的淤泥里散发而出的吗?也许,现代的城市是不允许有那样一个浩瀚的大湖的存在的,那野性令人惧怕,现代城市的人们钟情于小桥流水、闲庭信步和一口盅般小巧的湖。真正的大湖已经不存在了,叫大湖这个名字的是古城一家上世纪70年代兴建的国有大型石化企业生活区,里面的楼房一排接一排,里面的人来自五湖四海。这个叫大湖的生活区是一片人海。

当夏日的暴雨犹如一个人蓄积了许久的郁闷从天而降的时候,雨水在街道上湍急地流淌。在这个通江的城市我喜欢的夏日天气是晴热而不湿闷的,而暴雨来临的日子湿闷异常,苦夏在我们这里又多了一层含义,即堵塞。在夏日暴雨过后,总有一些街道被淹,成为城中河。那些窨井和下水道往往来不及分流和排放这汹涌的雨水,划船在小区里进出成为古城的一个奇异景象,而湖水暴涨,有人甚至在街上逮到了跑上岸的不知危险的大鱼。其实,对于鱼而言,因为湖水的漫溢跑到岸上也应视为弃湖而生,只不过它们不知道这生的盲目罢了。而我们呢,已经不知抛弃了多少条可以和大江、湖泊连通的暗道。那条穿过城北的河流,已经没有更多的人知晓了,人们不知道在他们行走的道路下面有一条暗河,为了加宽道路,这条本应该收集雨水的河流在上世纪80年代被城市兴建者们用水泥预制板封闭,使之成为高于路基的人行道。真是做得天衣无缝,我去看这条城市暗河的时候,发现它几乎没有一条对外开的口子,但我知道这条古老的河流里面一定还生存着只属于它的那些居住者,而土鳖虫一定也很多吧,鱼应该是彻底消失了,那样的水,看不见的水早已混合流淌着工厂污水。我看见人们坐在暗河上面的烟熏火燎的烧烤店里吃着焦糊的烤肉、喝着冰镇的啤酒,他们无视脚下的水泥预制板下那条奔腾了百年的河流——不过现在只能说它是一条暗沟。这条街总是在梅雨季节里成为水道,人们似乎习惯了被淹的日子,习惯了从一个又一个街道成为河流的日子里带着他们潮湿的心情走出来,接受夏日最热辣的阳光的暴晒。

我在夏天无法忍受酷热的时候,总喜欢到地下步行街去,享受那里的阴凉。这条新建成的步行街埋伏在本城最为繁华的一条街道下面,这条街离自来水厂不远,当然离大江也不远,据说设计者们考虑到了大江所带来的水压,它必须要经得住汛期时的大江的水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水是一种会渗透的东西,大江的水更是如此。我在地下步行街溜达的时候总是想象自己似乎是在和大江里的一条江豚同步行进,那幻想的浪花似乎能给我带来更多的清凉。而据说,江豚也快要消失了,而我们只能通过思想的连通器和它相遇一会儿,在这个通江的城市,我们可能和某些东西永远不能再相遇了。我们与之相会的秘密通道正渐次封闭和消失。而我们依旧自豪我们是这个连通大江的城市的居民,我们曾经对这个通江的城市诉之于诸多的爱和恨。

(编辑:杨铭  责编:晁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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